|
论文信息:王长乐, 董飞羽, 董志国, Leslie Robbins, 张连昌, 李杰, Eva Stüeken, Brian Kendall, Kurt Konhauser, 万博. A heavy molybdenum reservoir in Neoarchean seawater tracks extensive iron oxidation [J].PNAS, 2026, 123(46): e2608195123.DOI: 10.1073/pnas.2608195123. |
地球早期海洋的氧化还原状态及其演化过程,是认识地球表层环境演变、生命起源与演化以及地球宜居性形成的重要科学问题。约24.5亿年前(太古宙-元古宙之交)发生的大氧化事件(Great Oxidation Event,GOE),标志着地球表层氧气含量发生重要变化。然而,在GOE之前,海洋是否已出现局部或广泛的氧化环境,以及早期生命活动如何影响海洋氧化还原状态和元素生物地球化学循环,仍是当前地球科学研究的热点和难点。
钼(Mo)是一种对氧化还原条件敏感的微量金属元素,其同位素组成被广泛用于重建古海洋氧化还原状态。近些年来,研究人员在新太古代海相沉积岩中发现了相比之前偏重的钼同位素组成(δ⁹⁸Mo)——海洋重钼(图1)。由于现代海洋中重钼同位素的富集通常与氧化环境下锰、铁氧化物优先吸附轻钼同位素有关,这些发现长期以来被视为GOE之前海洋局部氧化甚至较大范围氧化的重要证据,甚至有些学者借此认为,此时海洋大范围的氧化造成了条带状铁建造(Banded Iron Formation,BIF)在新太古代的广泛沉积。然而,此“将今论古”过程往往存在一定局限性,如早期海洋中的二价铁氧化并不一定依赖游离氧气,也可能通过厌氧光合铁氧化菌的代谢活动完成,这种方式下形成的三价铁氢氧化物(BIF原始铁质沉积物)同样能够吸附溶解态钼,并引起明显的钼同位素分馏。这意味着,即使海洋总体处于缺氧状态,大规模铁氧化与沉积过程也可能持续从海水中移除轻钼同位素,使剩余海水形成相对偏重的钼同位素组成。此外,已有海洋钼同位素质量平衡模型通常基于现代海洋不同氧化还原环境的钼埋藏机制,尚未充分考虑新太古代广泛发育的BIF对钼循环的影响。基于此,新太古代海洋重钼信号必然指示大范围海洋氧化的认识需重新审视。如何从古老沉积记录中识别相对可靠的原始海水信号,并将铁的沉积过程与海洋钼同位素循环联系起来,成为解决这一科学问题的关键。
针对上述问题,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岩石圈演化与环境演变全国重点实验室的万博与王长乐研究员团队,联合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和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等国内外研究机构,以华北克拉通新太古代多个BIF为研究对象,开展了系统的岩相学、地球化学和钼同位素分析,在评估了后期变质和热液等活动对原始沉积信息潜在影响的基础上,将BIF记录与已有古老沉积岩数据进行对比,并利用新建的海洋钼循环质量平衡模型,探讨不同氧化还原环境下钼的源-汇过程及其同位素分馏效应。
研究结果表明,华北克拉通新太古代BIF具有明显变化的钼同位素组成,δ⁹⁸Mo值最高可达1.52‰,平均约为0.64‰。部分样品中钼含量及其同位素组成与总硫含量存在一定联系,说明早期沉积成岩过程中形成的硫化物可能对钼的富集与同位素分馏产生影响。进一步与同时期其他沉积岩(如页岩)δ⁹⁸Mo最大值相比,BIF明显偏低(图1),表明其钼同位素组成主要受控于原始三价铁氢氧化物对较轻的钼同位素的优先吸附。因此,研究并未直接将所有BIF样品的钼同位素组成等同于同期海水,而是重点利用受硫化物影响较弱的样品,结合三价铁氢氧化物对钼的吸附分馏效应,进一步约束原始海水同位素组成。结果显示,约25.7-25.1亿年前海水δ⁹⁸Mo值可能达到约1.5‰-1.6‰,表明GOE之前海洋中确实已经形成相对稳定的重钼同位素储库。

图1 古太古代至古元古代页岩、碳酸盐岩及BIF的钼同位素组成和BIF时代分布图。灰色和黄色矩形区域分别代表大陆地壳的δ⁹⁸Mo值范围(0‰~0.4‰)和新太古代的时间范围
为解释这一现象,研究团队开展了不同钼汇的同位素质量平衡模拟(图2)。结果发现,如果沿用传统的同位素分馏参数,要形成如此重的海水钼同位素组成,模型通常需要约92%-97%的海底处于氧化状态。这与新太古代海洋总体低氧甚至缺氧的地质与地球化学证据(如锰埋藏的不足)明显不符,说明传统解释可能忽略了其他重要的钼同位素分馏机制。相比之下,当考虑水铁矿等三价铁氧化物对轻钼同位素的吸附,并采用相应的分馏参数时,会出现两种情况:(i)如果二价铁全部与海洋自由氧反应,同样需要异常广泛的氧化海底环境,同样与相应地质证据难以协调;(ii)如果二价铁依靠厌氧微生物发生氧化,即使不要求大规模氧化海底,也能够形成较重的海水钼同位素组成,此时与相应地质证据一致。基于此认为,新太古代海洋中广泛发生的BIF沉淀,可能是形成重钼同位素储库的重要机制。其中,厌氧微生物可能通过促进二价铁氧化,参与调控早期海洋铁-钼耦合循环。这一机制并不排除局部或短暂氧化环境的存在,而是表明重钼同位素信号不一定意味着海洋已发生大范围氧化,GOE之前海洋依然是大规模缺氧环境(图3)。

图2 海洋钼同位素质量平衡的三端元图,显示了不同氧化还原条件下钼埋藏汇所对应的相对海底面积比例。其中,AO、AE和ARED分别代表氧化环境、硫化缺氧环境及中间过渡环境所占的海底面积。(a)采用中间过渡环境钼埋藏汇的同位素分馏系数为0.7‰;(b)采用较大的同位素分馏系数(1.1‰)。此外,图中还显示了根据各个BIF样品分别重建的新太古代不同时期海水的δ⁹⁸Mo值

图3 新太古代海洋铁-钼循环机制示意图(AI辅助生成)
总体而言,本研究从华北克拉通新太古代BIF出发,揭示了缺氧富铁海洋中形成重钼同位素储库的潜在机制,提出GOE之前的海洋重钼同位素信号可能主要受厌氧条件下大规模铁的氧化沉积控制,而不一定代表海洋的广泛氧化。这一发现拓展了对BIF古环境意义的认识,为利用BIF研究前寒武纪海洋微量元素循环提供了新的思路,也为重新审视早期地球氧化历史及生命-环境协同演化提供了新的科学视角。
此外,该工作对于运用钼同位素体系重建古海洋氧化程度以及对BIF沉积规模的时代分布特征认知方面可提供重要启示:(i)针对古海洋偏重的钼同位素情况,需充分考虑当时沉积矿物类型以及模型各项参数的适当选择,避免直接套用现代海洋的地球化学解释框架,不能简单将重钼同位素组成等同于广泛的海洋氧化;(ii)针对BIF沉积规模的时代分布规律,虽然BIF历经数十亿年改造,但现有太古宙BIF保存记录与海洋钼同位素演化趋势一致,说明BIF分布特征相对完整可靠,新太古代确实是沉积高峰期,这为深入理解BIF控矿机制奠定了坚实基础。
该研究成果入选了PNAS Showcase(KUDOS Publication),并作为重点展示作品,以“How Microbial Iron Oxidation Shaped Earth’ Early Oceans?”为题正式推出。